天边滚过一道闪电,如果从远处来看,几乎是在宫殿顶上炸开的,石头的城堡投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。
王后站在窗台前看着黑沉沉的天,忧心忡忡:“我真不愿意相信那些谣言,可事实似乎便是如此。”
国王宽慰她道:“不要多想,我们的伽纳会为我们带来好运的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
摇篮里的婴儿看着烛火摇曳外的电闪雷鸣,挥着双手笑了两声。壁炉温暖,火焰昏黄,国王和王后抱着新生儿下了楼,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,凄厉的风声似是人的呼喊。宾客们穿着繁复华丽的礼服,站在大厅里举着酒杯,暖暖的光线透过酒液,映在他们脸上。气氛极其紧张,王子伽纳会带来不幸的消息传遍全国,诸位都是在舍命陪国王。伽纳笑了一声,一道闪电劈在城堡门口,殿门大开,猩甜的风吹进屋里,倾刻间吹灭了所有蜡烛。
“这不会真是凶神降世吧?”
“嘘,别让他听见了。”好在这一个雷打过了后便消停了,国王脸色苍白,笑着安抚众人:“无事,就是普通的雷而已,无事……”众人勉强扯了扯嘴角,像是贴上去的一般脸皮耷拉着动也不动,组合起来莫名恐怖。这么一句自己都不信的“无事”连鬼都骗不了,宴会不久便散了。上下口口相传,伽纳的“凶神”坐实了。
天神站在云端看着这场闹剧,摇了摇头:“伽纳,这不是你。”
一晃十五年,伽纳已经是一个少年郎,他把手里的野兔扔给随处,接过毛巾擦了擦手,向着山下的城堡走去,边走边问:“近来可好?”
侍卫答道:“一切都好。”起码不乱打雷劈城堡了。
伽纳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来是喜是悲。
主仆二人沉默地走着,突然听到了一声“救命”,随后伽纳便被人撞到,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。
那人“哎呦”着翻倒在地,嬉笑着说:“这是谁家公子啊,撞倒了我,日月人神共鉴。”
伽纳心想着荒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人?于是拔剑便刺:“你定是恶魔!”
那人一见刀光立马从地上翻起,但手臂上还是被划了一道,他满脸惊骇:“你做什么?”
“抱歉,是我孟浪。”伽纳收起佩剑,并无半分歉意地说道:“前几日得了神的旨意,说我不多时会遇见恶魔,神说让我杀了他。”
“不打不相识,我叫赤犹。”赤犹捂着手上的伤,挑着一边眉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你臆想出来的?”
伽纳被问住了,他确实不知道。“关你什么事?反正我就是知道,我还知道我是神。”
“哦?那我当你的跟班,做你的使徒。”两位少年就这么草草相识,定下了一个不知期限的约定。林中传来一声熊吼。伽纳问道:“你刚刚冲出来的时候喊着什么?”
……好像是救命?
三人一路鸡飞狗跳,那头熊的叫声始终听得见,却从没看见它的身影。
回到城堡后,伽纳先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衣裳,这才带着赤犹去见父母。国王和王后已显老态,但仍不失华贵,见到了儿子的朋友很高兴,只是放不下架子,冷淡道:“坐。”
伽纳的两个哥哥也在。三兄弟向来不和,两个哥哥总觉得伽纳一在场便总有什么在压着他们,让人想下跪,让人想俯首。
“弟弟,该不是你发了疯病,什么阿猫阿狗也往家里带?”大王子说。
“打出去!像什么样子?”二王子说。
“我不。”伽纳说,“赤犹他无罪,若是有人罗列出他的罪状,不消你们多说,我自己赶他出去。”赤犹笑着看他们,与看戏别无两样。小王子向来公私分明,与两位哥哥争执半天,最后气得连晚饭也没吃,回了房间倒头便睡。
“伽纳。”神祇从远处传来,铺成了无上镜的一方水塘,朵朵玉莲绽放其间。天使长自水塘边走来,微微低头俯视着神的儿子,金光蒙在他身上,神圣得让人无法直视。他说:“伽纳,你身为大天使,怎么会被恶魔迷惑?”
伽纳不解:“可是,我并没有看见恶魔。”
“不,你见到了。”天使长口气温和,却有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,让人只能点头。“你见到了,我的孩子。”天使长重复,“你这半生的艰难困苦都是因为他,他此刻正在你的城堡里,他是你的客人。”
客人……赤犹!
“可是……”不等他说完,天使长已经微笑着消失。他出了一身冷汗。赤犹由仆人带着去了客房,吹了声口哨算是感谢。一开门,一柄剑指着他。伽纳冷淡说道:“你就是恶魔。”
“怎么可能?我是你的使……”
“我得到了新的神谕,神说,你就是恶魔。”神说,是恶魔迷惑了他。
“哎,这烦人的天使长。”赤犹捏着一支黑色羽毛,戏谑道:“你要是一直不知道,那我会是你永远的使徒。”
“闭嘴,还敢胡言乱语!”伽纳提剑便刺,身后长出了一支翅膀,金色的左翼在房间里熠熠生辉。
赤犹轻松躲过,甚至还伸手摸了一下金色羽毛。
伽纳厌恶道:“手拿开,脏。”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脏,大约是因为他是天神的儿子,生来便和恶魔不共戴天吧。
一道光束穿过赤犹的胸又穿出。留下的伤口却无法愈合。光剑带着一串血珠飞回了伽纳手中。赤犹倒地的时候,天使长降临。在他没有生命的眸子里,映着天使长的身影,映着抚摸新生翅膀的那只手,也映着伽纳厌恶的眼神。不对,他也没喜欢过伽纳,伽纳生日时候的雷,便是他送给这位大天使的礼物。可惜,当时怎么没劈死他呢?
凶神。
多凶的神。
伽纳在天使座前想。他面前,是伸手为他祈福的天使长,他身后,是万千天使以及无上镜里万年不变的清湖、玉莲与云雾。
